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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第五章

午夜吉他 嚴沁 23224 2023-02-04
施薇亚结婚了,婚礼在匆促而极度保密的情况下举行的。没有请客,更没有铺张,简单的婚礼一过,新婚夫妇立刻到不曾宣布名称的地方渡蜜月。 婚礼前整个星期,之颖没有见着薇亚,她似乎躲了起来。婚礼之后,她也没有回到小径尽头的家中。之颖有点失望,她不必做得这么神秘啊! 薇亚结婚就是这段三角恋爱的结束?之颖不知道!立奥绝不是肯放手的男孩,她明白这点!还能怎样呢?施薇亚已是正正式式的潘定邦太太了。 之颖很想找立奥谈一谈,劝劝他虽然他未必会听。她关心他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什么傻事?唉!她愈来愈觉得薇亚的婚姻有错误,她希望薇亚不后悔! 中国女孩子大多数都屈服于既成的事实,薇亚就算后悔也绝不会和潘定邦离婚,那不是很痛苦的一件事?立奥说坟墓,没有错啊!

相爱的人不能结婚是天下最遗憾的事,之颖想。她说不出这件事里谁对谁错,似乎都有错,也都没错,各人有各人的立场和打算,是吗?只是立奥很可怜,他追求的是爱,得到的是痛苦和毁灭!像他那么刚硬、阴冷的男孩子,肯定的能在表面上承受得了这打击,他内心如何?他将怎样平衡自己? 立奥年轻好胜,脾气又坏,再加上爱恶都是那么强烈,所谓的平衡是他将怎么对付施薇亚和潘定邦?之颖知道他一定会这么做,换了她也会报复一下,泄泄愤。人总是人,尤其年轻人,谁真能像小说里、电影上那么伟大? 之颖实在为施薇亚和潘定邦担心! 小径上,依然那么宁静。已发生的事被轻风吹散,只留下浅浅的痕迹。日子一天天的在推进,未发生的事,谁能预先知道呢?只是,有些事是必然要发生的,上帝预先安排好,绝不能更改!

之颖快快乐乐的沿着小径走回家,一整天的课不曾使她疲乏,这个热心又善良的女孩子永远有发泄不完的精力。她又在想,晚上该去看看施廷凯管他欢不欢迎。也该再带玫瑰到山坡草地上奔跑一阵,看着她那两条逐渐强壮的小腿活动是件高兴的事。或者程以哲会来,最近他晚上总是来,这个男孩真的热心,比起韦皓来 韦皓?她呆怔一下,韦皓已有一星期没来过此地,在学校虽然见面,却总感觉不到他存在似的。不,是他疏远了她哎!怎么想的?韦皓绝不会疏远她,韦皓是在发奋图强的用功,不是吗?或者今晚可以打电话叫他来,他从没见过以哲,他们该见见面,一定会成好朋友的! 回到家里,慕贤和淑怡都没回来。厨房里有一袋爱莲母亲代买的菜,她放下书本,快手快脚的把蔬菜洗干净、肉切好。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瓶果汁灌下去,又吃了一块沙其玛,饱了。洗一把脸,朝施家跑去。

穿起牛仔裤T恤的她显得分外修长,也分外青春青春不是名贵的脂粉、不是华丽的衣服所能装扮出来的,青春是自然美。她跑到施家别墅门口,正待按铃,发现大门又是虚掩的,怎么回事?他们不怕想杀人灭口的凶手再来一次? 她轻盈的穿过庭院,走进客厅,四周张望一下,一个人影也没有,施廷凯一定在书房。走了两步,地板发出奇异的吱吱声,这么漂亮的别墅,地板不可能这样差劲,她退回两步,依然吱吱作响。她怀疑的蹲下去看一看,竟是人工把地板弄松的,施廷凯预备怎样?真活捉凶手?凭那几支飞镖? 她走到书房门口,沿路的地板都松动着,发出不同的声音。敲敲门,没有回音,推门一望,书房里没有人,奇怪了,廷凯去了那里?连阿保,连陈嫂都不见踪影。

正想转身回来,忽然听见背后饭厅里有些声音,像是有人在冰箱里拿东西。之颖高兴起来,总算有人,没有白跑一趟。 她兴冲冲的推开饭厅门,也许用力太大,把冰箱前面的那人吓了一大跳。之颖一连串的对不起之后,发现竟是个不曾见过面的陌生女人。她背着身体,身上穿着一袭曳地白纱长睡袍,看不见她的脸,从她背影能知道,她必是个十分美丽的妇人。她一定是廷凯的太太静文了! 哎施伯母,对不起,吓着了妳,之颖说:我是之颖,杜之颖,施薇亚提起过吗? 静文没有回答,她背着的身体动也不动,好像是一具石膏像。之颖看她手里拿着罐头、杯子、鲜奶什么的一大堆,她好心的走过去帮忙。 让我帮妳拿,之颖走到她身边。要拿去卧室吗?施薇亚说在楼上!

静文突然啊的一声,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般回转头,手上的罐头、杯子、鲜奶碰碰的掉了一地,杯子碎了,牛奶洒在地板上,罐头滚得好远。使之颖吃惊得张大了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,是静文那张脸! 王静文不是出名的美人吗?连淑怡那种绝不应酬的人都知道当年上流社会第一美人王静文,但是之颖看见的是怎样一张脸啊!白得像墙壁,冷硬、平板得像大理石,像画出来般整齐的眉毛,死板的嘴唇。受惊的眸子,是脸上唯一有生气、会动的器官,怎么是这样的呢?两人对峙几秒钟,静文一转身奔了出去,迅速消失在楼梯转角处。 之颖惊魂甫定,深深的喘几口气。静文的模样是那么怪异,天知道是谁吓着了谁! 之颖从来不是胆小的女孩,这一次可真被吓坏了。她们俩距离那么近,骤见那样一张平板、死白、毫无血色,甚至毫无人气的脸,怎叫人不吓破胆?那张脸虽不丑陋,可以说十分美好像画出来的,但是,那不像人,像梦魇中时时出现,不出声,没动作,只用两只恐怖的眼睛定定望住妳的黑衣女人多恐怖!

不知是那一声惊呼,或是砸碰杯子的声音,引来了神色慌张的陈嫂,她推门进来,一眼看见之颖,她似乎已明白了一切。 杜小姐,是妳!陈嫂并不意外,很平静的拾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和罐头。 我看到一个好恐怖的女人之颖天真的说。 别乱说话,那是夫人,陈嫂神色庄重的看之颖一眼。夫人身体不好,十年没见过阳光,皮肤当然是苍白的! 但是但是之颖不知从何说起。那种皮肤,那种平板绝不因为十年不见阳光的关系。 我告诉妳别乱说,提都不许提,尤其在老爷面前,陈嫂有点霸道,她不是这样的人啊!妳提起这件事老爷会发脾气,也许会不许妳再来! 之颖点点头,她并不怕廷凯不许她再来,她只是好心的不愿惹起廷凯伤感。 我不说就是,施伯伯呢?之颖问。

在后园!陈嫂拿着碎玻璃杯走出去,她脸上有个近乎诡异的微笑。 之颖不研究陈嫂的笑容一些中年或老年的独身妇人,总喜欢故作神秘,何必研究?她跳跃着奔进后园,黄昏的金红色霞光下,她看见了廷凯。 依然是一副黑色太阳眼镜,依然穿得十分潇洒,他正在做什么?模样儿那么可笑!那是一条用长木板临时搭成的桥,弯弯曲曲的毫不规则,而且只有两尺宽,廷凯就在上面小心的、认真的前进。好几次,他几乎从那有一公尺高的窄桥上跌下来,看得旁边的之颖和阿保忍不住要叫出来。可是,他总能及时稳定自己,再找出正确的方向。那真是仿佛看得见一样,他花了多少时间来训练自己?为什么?就为那凶手?值得吗? 之颖轻轻的透一口气,廷凯敏锐的立刻发觉。

是谁?之颖吧?他站在木桥尽头。扶我下来,阿保,预备练靶! 阿保沉默的看之颖一眼,他每次都显出不欢迎她的模样。他走过去扶下廷凯,带廷凯到旁边,预备好箭靶。很雅致、很美的花园加上这些木桥、箭靶,看起来不伦不类的,廷凯报仇的心实在太重了! 会射击吗?廷凯问之颖,接过阿保递去的一枝枪。 学校军训课试过,不很准!之颖说。她现在相信廷凯要亲自抓住凶手是认真的了。 看看我的枪法!廷凯自信的笑一笑。 他用脚踏踏草地,原来草地上有一块可令他辨别方向的小木块。他站直了,正对着箭靶,右手平伸,碰的一声,一粒小小的铅弹射中红心,箭靶上传来铃铃的声音。 射中红心了!廷凯很高兴,用右手摸摸仍用绷带挂在身前的左手。我的枪法比那该死的凶手高明多了!

之颖没出声,看着他再射五枪。那么神奇的,枪枪均射中红心,他的枪法比飞镖更准。只是之颖下意识的有点寒心,他越自信就表示危险性越大,是吧? 他把气枪交给阿保,很准确的走向之颖。 有一星期没来了,在忙什么?廷凯心情很好。妳那位医生朋友呢? 他晚上会来吧!之颖说。有阳光,她看见廷凯黑眼镜后眼眶附近尽是可怕的创痕。你的手好了吗? 没问题,廷凯再拍拍手。凶手再来时,受伤的绝不会是我!来,我们到书房去坐! 施伯伯,你请那位美国权威的眼科医生什么时候来?之颖关心的。 唔快了吧!廷凯似乎不愿深谈。不过我相信,就算我看不见也一样能捉到凶手! 可是危险啊!之颖小声叫。 十年前眼睛看得见时也一样危险,不是吗?廷凯拍拍她,带她进书房。

你完全想不出凶手的动机?之颖好奇的。 想像不出,我一向只帮人打赢官司,我又从不跟人结仇,十年来我想过千万遍,我想不出理由!他摇头。 你太太呢?之颖眨眨眼,她又想起那平板、恐怖的脸孔,咽一口口水,她不敢问。 静文?她怎么可能有仇人?她是人人欢迎的好人,谁会仇视她?他又显得激动,可怜的他,怎样在爱着静文啊!忍心下手伤她的不是人,是禽兽! 她有没提过认得出那个凶手?之颖再问。她觉得这件事里似乎疑点太多,绝不平常。 受伤以后,十年来她都没出声,他伤感的叹口气。她沉默得令我心痛! 之颖出不了声,她不能再深问,那会涉及廷凯夫妇之间的私事,她无权这么做。 大门没关上,我认为还是小心点好!她直率的。 廷凯胸有成竹的笑一笑。 谢谢妳的关心,之颖,他再笑一笑。大门是我故意开的,我要让他进来! 他?凶手?之颖怔一怔,她可没那么深的心机。哦!施薇亚什么时候回来? 明后天吧!廷凯摇摇头。可怜的孩子,那个李立奥吓坏了她,连结婚都不敢请客! 她去了那里?她追问。 香港!他不会瞒住之颖。预备十天回来,他们在香港办好去澳洲的手续,回来住一星期就走! 去澳洲定居?不再回来了?之颖意外的。 过一两年,等李立奥忘掉这件事再回来!廷凯淡淡的。他对这件事并不十分关心,他全副精神放在捉凶手的事上。 一两年后李立奥就会忘记?之颖自语。 怎么?妳认为这样避开不对?廷凯又意外了。 李立奥并不坏,我认为大家讲清楚比避开好,又避不了一辈子的!她坦坦白白的。 妳和薇亚谈谈吧!廷凯说:我不明白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,本来好好的,怎么突然会跑出个潘定邦的? 你见过李立奥?她问。 看不见,能感觉得到,廷凯笑笑。很任性、很爽朗的一个年轻人,或者薇亚觉得定邦比较合适吧! 之颖又坐了一阵,实在有点坐不下去了。她对廷凯这种态度完全不同意,廷凯心中似乎只有静文,再也容纳不下第二个人,甚至他的女儿。他对薇亚不关心并不同于美国那些采放任子女态度的父母。或者他也爱薇亚,只是完全不关心。像这样一件婚姻大事,至少他该提出意见,他是父亲啊!他好像完全不管。 你也觉得潘定邦比李立奥好?她问,声音硬了起来。 我不知道,薇亚觉得谁好就行了!他拿起书桌上的飞镖。婚姻是她的,不是我的! 她是你的女儿,你该关心!之颖忍不住叫起来。怎样的父亲?被仇恨蒙蔽了爱心? 妳怎么这样说?廷凯皱皱眉。薇亚够大了,她应该自己能选择! 你甚至不提一点意见?她不客气的。你心里只有怎样捉凶手,报仇,是吗? 之颖,我能听出所有声音,我仍是看不见,廷凯叹一口气。妳懂吗?我相信薇亚选择是正确的! 之颖呆一下,她怎能这样对廷凯发脾气?完全不关她的事,她太过分了! 我回去了!她闷闷的噘着嘴生气,也不知道她气廷凯还是气自己! 有空再来,大门不再紧闭了!廷凯站起来,摆好位置又开始练靶。 之颖低着头走出去。她实在想不明白,廷凯曾是最出名的大律师,他该比所有人更熟知法律,他能帮每一个人打赢官司,为什么不能帮自己?他该把这事交给警方办理,十年前就该。但是,他却在十年后的今日坚持要自己办,为什么?他不理会女儿面临的爱情困扰,他不怕自己面临的生命危险,他固执得有点不可理喻! 或者,这是他心中唯一解不开的结吧!有时人就是那么愚蠢,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结,轻轻一拉就开了,他却要费许多年的时间才脱得了困,不是蠢吗? 大门处,彪形大汉阿保等在那儿,他的脸色好严重。 陈嫂說妳见到了夫人!他劈头就说。 怎么样?她是不许人见的?之颖没好气的。她已被静文吓坏了,陈嫂和阿保还想做什么? 不是不许人见,阿保摸摸头,他这种长肉不长心的人倒是没有坏心眼。只是妳别说出去! 说什么?当我是长舌妇?之颖的牛脾气来了,冷冷硬硬、凶凶霸霸的叉起腰。 不,不是。阿保的脸都涨红了。我的意思是别告诉老爷! 施伯伯?之颖呆呆的。你们怎么回事?施伯伯难道不知道自己太太的情形! 请妳千万别提起!阿保眼光很诚恳。 说过不提就不提!之颖拍拍胸口。告诉你,施伯母可把我吓坏了,她那张脸 杜小姐,阿保大喝一声。 嚷也没用,我是吓坏了,之颖稚气的摊开双手。我又不是在胡扯,又不是在骗人! 杜小姐,这是我们唯一的要求,阿保只好软下来,他是不能对一个稚气的女孩子呼呼喝喝的。因为这件事关系重大! 哦!之颖睁大了又黑又圆的星眸。那我不说就是,你放心,阿保! 之颖双手插进牛仔裤袋里,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走回家。阿保的话真神秘,什么关系重大,不过答应不说就一定不说,之颖是个守信用的人! 淑怡已做好晚餐,父女三人吃得津津有味。杜家不富有,但是他们分工合作,做妥所有的事。杜家的人看来也不特别互相关心,但是,他们的爱、他们的亲情表现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上。 之颖是个很乖的女孩,除了保持那份纯真、那份珍贵的稚气之外,她爱读书,也爱玩,只是,她的玩法和别人不同。当她帮助淑怡做完她能做的家事外,她总是玩得那么正派,也那么淡泊不慕虚荣、不沉迷于灯红酒绿的淡泊。她从不夸张自己,不论优点、缺点,她都那么自然的把自己放在人们面前。她不重视物质,她从来不会在镜前多花一秒钟,但是她注重灵性的追求那是精神上的。她不是美人,但是她青春,她全身焕发着青春的光芒,她黑眸中孕育着智能和灵气。她是个脱俗的女孩子,普通的人只能发觉她与众不同,特殊的男孩子才能发现她的内在美和那一股捉摸不到的灵气! 韦皓只是她自小到大的玩伴,十多年来只知她与别的女孩不同。真正欣赏她的暗暗的、不露痕迹的,是程以哲! 看啊!他又踩着小径上的月光大步而来。他那不羁的笑容,他那洒脱的神色,还有他后天因学识和环境所训练出的沉稳,他不是脂粉明星似的美男子,可是他比美男子更吸引人内在的! 嗨!我来了!他微笑着朝之颖挥手。 之颖穿着红色热裤白色T恤,坐在绿色的草地上,手中抱着乳白色的吉他,月光下,红绿对比也变得那么和谐。她刚洗完澡,脖子里、手臂上全是痱子粉,头发也湿湿的贴在头上,只是两只又圆又亮的黑眸在转动,她显得稚气又生动。 玫瑰没出来,慧玲关着房门,之颖指指丁家。等会儿我们一起去看看! 玫瑰没出来我不能来看妳?他半开玩笑的凝视她。这个女孩全身都是真的光芒,他心中流过一股温暖,真的一切总给人温暖。 看我?她咧着嘴笑了。我打电话让韦皓来,好让你们见见面! 他来吗?他问。 他不在家!她摸摸湿头发。奇怪的是爱莲也总不在家,若你不来,我就惨了! 我不来时妳可以打电话给我,他笑一笑,含有深意的说:我永远不会不在家! 好!我记住了!她拍拍手。她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。 只记住不行,要打电话给我!他说。 妳你天天来,我何必打电话?她瞪着他,眼中一遍坦然。 他暗暗叹一口气,无奈的默然,她太直率、太纯真了。 明天我不来,等妳电话才来!他仍然在笑。 我明天打给你!她甜甜的笑。嘿,程以哲,以后被别人误会,没有女孩子肯要你了! 谁在乎?他洒脱的说。坐在她旁边。我从来没打算让女孩子要我,是我要女孩子,主权在我! 够性格!她弹一下吉他,突然跳起来。你等一下,我再打电话找韦皓! 她跳过灌木树,冲进爱莲家,一分钟后又出来,神色有点沮丧,有点怀疑。 韦皓还是不在,他妈妈说他放学没回过家!她嘟起嘴巴。他该五点钟到家的! 也许他有重要的事!他安慰着。 他从来都没有重要的事,下午在公路局车上也没提起!她摇头。明天我一定要问清楚! 那么现在呢!一直要嘟着嘴、气鼓鼓的对着我?他开玩笑,他想使她轻松点。 怎么会?她又笑了。韦皓一定有重要事情,我知道,我了解他那个人! 很高兴看見妳笑,天又晴了!他打趣。 来,我们去丁家带玫瑰出来,她伸手给他,把他从草地上拉起来。到士林去逛逛好吗? 士林有什么可逛的?到后面山坡上不更好?他说。 丁家大门紧闭,窗帘也深深低垂着。之颖和以哲既然打定主意找玫瑰出来玩,也就不客气的敲了门。 开门的是丁范,他的脸色不好,似乎在生气。 是你们,他勉强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。请进来坐! 客厅里开着冷气,只有丁范独自一人在看书,慧玲和玫瑰都不在。 我们想带玫瑰出去走走!之颖说。 慧玲从另一扇门里探出头来,她好敏感,一听见玫瑰的名字立刻就出来。她的眼睛红肿,脸色阴沉很可能是两夫妇又吵了嘴。 玫瑰睡了,明天吧!慧玲说。声音里仍有哭意。 那之颖预备退出去。 丁先生,丁太大都在,我正好有个问题跟两位谈一谈,以哲接口说:可以吗? 谈什么?慧玲立刻露出戒惧的神色。 坐下来慢慢谈吧!丁范请他们坐。 慧玲瞪丁范一眼,不情不愿的坐在一边。 以哲看看之颖,他不是莽撞的男孩,他说要谈必然是有所准备的。他是要谈玫瑰进学校的事吧? 我已经安排好玫瑰进我们学校的事,他平静的说:她可以一边学习,一边接受学校医疗中心的治疗! 学校?慧玲眼睛睁得好大,似乎在恐惧,连进学校也恐惧?没有道理!她刚坐下的身体整个从沙发上弹起来。谁说玫瑰要进学校?谁说的?她叫。 我们和丁先生谈过,他很赞成,以哲心中吃惊慧玲的强烈反应,脸上却不表露出来。进学校是玫瑰唯一的途径,是对玫瑰好! 你,是你!慧玲突然转向丁范,恶狠狠的指着他的鼻尖,红肿的眼中又充满了泪水。你到底是何居心?玫瑰也是你的女儿,你就忍心送她去那种集中营?丁范,有我在,就绝不能让你那么做,除非我死了,我也要带玫瑰一起去死!你们抢不了玫瑰,抢不到! 集中营?妳說什么?之颖傻傻的望住慧玲,盲哑学校说是集中营,她神经不正常? 慧玲不理她,依然那么坚定、那么固执、那么不可理喻的瞪着丁范,这个做丈夫的神色竟然是那样可怜。 玫瑰是我的,一切由我作主,她又说。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,除了那恶狠狠的神色,她看来也可怜兮兮的。听不见,讲不出,她已经是个可怜的孩子了,你们还忍心折磨她?送她去集中营?你们还有人心吗? 慧玲,妳理智一点,丁范忍不住叫着。他们夫妻每次就这样吵架的吗?当着客人面也不怕人笑话?人家是帮助玫瑰,是进学校,不是集中营,这点都分不清! ? 集中营!慧玲歇斯底里的叫。是集中营。玫瑰不要人帮助,有我保护就行了,还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保护更安全的?你们不要来惹玫瑰,我不会答应你们的! 以哲眉心微蹙,他在研究慧玲怪异的神色和奇特的话,为什么要把学校说成集中营?她受过什么刺激?她看来才三十岁,不可能有机会进过集中营啊! 慧玲,妳講点理,丁范忍无可忍的。怎么幼稚成这个样子?好歹都分不出? 我是分不出,慧玲哭叫着。谁要抢走玫瑰就不行,谁要玫瑰去那集中营,谁就是仇人!我有权保护我的女儿,你们走,永远别再来! 慧玲丁范气得全身发抖。平日慧玲总是好好的,提起这件事就像发疯了一样。 别叫我!你总是帮外人要带走玫瑰,你嫌她又聋又哑是不是?慧玲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。女儿是我生的,你嫌她,就一起赶我们走好了! 之颖呆呆的站在一边,她绝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,慧玲也未免过分不讲理了,把丈夫气成那样有什么好?难道慧玲自己舒服?她不等于在折磨自己吗?这件事看来是不能管了,不能弄得他们夫妇失和。 之颖轻轻扯一扯以哲的衣服,她从来没见过夫妻吵嘴,她的父母二十几年相敬如宾,这次她真呆住了。可是以哲似乎没感觉到似的,他仍用平静、稳定的声音说: 没有人抢走玫瑰,她只是像普通的小朋友一样,早晨上学,中午回家,停一停,看见慧玲没有反应,再说:我们学校有一些从外国买来的仪器,为什么不给玫瑰一个机会去试试?妳愛玫瑰,难道不希望她能听、能讲一些简单的话? 骗人!慧玲狠狠的摇摇头。玫瑰是先天性聋哑,医生说过不能医的 妳带她看了多少医生?为什么不肯让她看多一次?以哲把握着机会。我是五官医生,让我帮她,好吗? 慧玲打量以哲一阵。他是医生?这么年轻?而且又洒脱,又不羁,是医生?他该是校园中绿茵上的人物。 你不是医生,你在骗我!慧玲停止流泪。 我是不是医生妳就会知道,以哲开始有点把握。先不决定送玫瑰进学校的事,妳找一天到我们学校看一看,妳满意了再考虑,行不行? 我不去!慧玲眼中又出现类似惊恐的奇异神色。我不去那种地方! 慧玲,为了玫瑰,妳就去一次吧!丁范说。看得出慧玲态度有些改变,是为那个年轻的医生吗? 我陪妳去,慧玲!之颖自告奋勇,一片热心。我后天下午才有课! 来吧!妳和之颖两个来,以哲说:我后天十点钟等妳们! 不等慧玲回答,他拖着之颖快步走出去。他知道慧玲爱玫瑰,他知道慧玲内心善良,她只是心中有个结。他现在要做的,是解开那个结。他几乎有把握后天慧玲一定去! 吓死人,没想到慧玲那么凶!之颖伸伸舌头。 保护孩子是母亲的天性,怪不得她!以哲说。 没有人要害玫瑰啊!她稚气的叫。 她心里是这么想,以哲摇摇头。我相信能有办法纠正她的观念! 嘿!她比你还大,你纠正她?之颖皱皱鼻子,笑得像个小女孩,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星。 不是年轻的问题!他沉思着。之颖,陪我走一走,我要仔细的想想! 想什么?之颖傻傻的。 丁太太的古怪!他说。牵着她的手,慢慢的朝小径外的公路上走去。 他说要想一些问题,之颖很听话的在一边不出声,乌溜溜的眸子直在他脸上转。他的侧面轮廓相当好看,是因为他在外国住得久?普通东方人的鼻子比较扁,侧面多半不好看,他却不是,好看得很有型、很有性格! 站在公路上,他看一看方向,慢慢朝天母那边走。他始终牵着她,像牵一个孩子,一个小妹妹。 后天我要试探一下丁太太,他停下脚步,抛开思索了好久的问题。她总说学校是集中营,有毛病,对吗? 可怕的名字,集中营,之颖扮个鬼脸。使我想起电影里那些纳粹军人! 爱看电影?他看着她。她真清纯,就像那一片原野。 普通,她耸耸肩。对电影我好挑剔,挑明星,挑导演,还挑故事!因为我不想虐待自己! 说得不错,明天晚上去吗?他问。很自然的,是不是?不像一个公式化死板的约会。 谁演的?谁导演?什么故事?她反问。也好自然。 没有明星,没有导演,没有故事,他笑着。我一个朋友,在加拿大做事,他带来一部由许多短片组合的电影,纯艺术的,讲究意境和画面美,由加拿大国家拍的! 是吗?那不是电影院的电影了?她问。 不是电影院的电影,常在我们学校会议室放映!他说。 我去!几点钟?她好高兴。 我来接妳吧!他想一想。如果韦皓来,或者有别的朋友,让他们一起去! 一言为定!她拍拍手。认识你真好,程以哲! 好是好,能不能改变一种称呼?好像叫以哲这样的!他看着她,眼中光芒好热烈。 那怎么行?我不习惯只叫人名字!她天真的摇头。我叫韦皓十几年了! 小女孩长大了也该学点礼貌啊!他笑。 哎她的眼睛乌溜溜的一转。程以哲,你的侧面很好看,有人告诉過妳吗? 没有,妳是第一个!他摇头。这孩子!真拿她没办法,才说别这么叫,她已经忘记了。 男孩子不能说漂亮,说好看也勉强,她皱着鼻子自言自语。潘定邦漂亮,但脂粉气。韦皓好看,李立奥是帅,你嘿,是性格,是洒脱! 很好的评语呀!他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。 我对人从来没有坏评语!她拖着他的手朝回路走。 对坏人呢?他打趣着。 我会想个办法帮他变好,她一本正经的。如果没办法,我会走开,不理会那种人! 他没出声。他有个感觉,即使真正坏透了的人遇到之颖这么纯的女孩子,怕也不会使坏心吧! 他们就那么沉默的、安静的、悠闲的走向小径。月光轻柔的洒在他们身上,他们的四周、他们头顶脚下都是一层朦胧的银辉,像踏月而行。有人说善良的人们是天上的天使所变!我相信!他们是天上最可爱的一对天使,是上帝最宠爱的! 一辆公路局车在小径口上的站牌下停下来,一对年轻人跳下来。远远的看不真切,女的似乎是爱莲,男的是韦皓? !怎么会是韦皓?韦皓怎么会和爱莲在一起?韦皓不是之颖的朋友? 之颖心中震惊,下意识的停下脚步,眼睁睁的望住他们。他们是偶然相遇,是吧?韦皓是好心的送爱莲回家,对吗?他们不是约好的,他们不是 韦皓握着爱莲的手,两人凝眸相视,无限情意的站在灯柱下。爱莲的脸那么美,那么柔和,像一朵又美又柔的云雾,软绵绵的,令男孩掉下去再也爬不起来。韦皓的脸色天!多么陌生的神色?之颖从来没见过,十多年来一次也没有。他那么专注的凝视爱莲,他的眼光那么恳切,那么深情,他的世界中只能容纳下爱莲,他甚至看不见在公路上那十多年的女朋友之颖。 他们就那么手握着手凝眸而立,任何人都会说是很美的一个镜头,毕竟,英挺的韦皓和柔美的爱莲是那么相配,当然,得除了之颖!之颖说不出心里的感觉,她觉得麻木,觉得冰冷,觉得愤怒。天下最可卑的事莫过于感情的欺骗,韦皓背叛了她,爱莲出卖了她或者是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,而他们却是她唯一最接近的朋友,怎能不愤怒?怎能不麻木?怎能不冰冷? 以哲发现了之颖突然之间的改变,是因为前面灯柱下的年轻情侣?纯良的之颖眼中竟也有一抹要毁灭全世界的光芒,她的手变得又冷又硬,她感觉得到他牵着她的手。她正捏紧拳头。前面的年轻人是谁? 另一辆回台北的公路局车从天母开来,韦皓迅速的吻一吻爱莲的面颊,跳上车绝尘而去。灯柱下的爱莲依依不舍的张望着,直到汽车消失在黑暗的公路尽头,才慢慢的沿着小径回家! 这就是爱莲近来说不在家的原因?这就是韦皓借口用功而疏远的秘密?怎样的朋友?怎样青梅竹马的伴侣?之颖的心好冷、好冷,她咬咬牙,忍不住哭了起来。 她哭得像个孩子,任性又放肆,她的声音很大,咬着一只手指,不停的抽搐。这突来的变化可吓坏了以哲,他没有面对哭泣女孩子的经验,该怎么办? 他揽住之颖的肩,让她靠在他怀里,一边不停的轻拍着她的背脊。 别哭,别哭,他努力逗笑她。天上没有乌云,怎么突然下雨的呢? 之颖不理会他,靠在他怀里哭了个够,哭湿了他胸前的衣服。好在,她哭得突然;停得也突然,她抬起头,眨眨泪水冲洗过格外晶莹的黑眸,不哭了! 手帕!她向他伸出右手。 他从裤袋掏出一条手帕来,交到她手里,她可不客气的鼻涕眼泪乱擦一通,然后又还给他。 怎么回事?吹的是无定向风吗?他打趣着。 我什么都可以忍耐,除了欺骗!她气呼呼的。 谁欺骗了妳?那两个他忽然有所悟,怕她难堪,不再说下去。 是韦皓和文爱莲!她瘪瘪嘴,又想哭了。 他考虑一下,这件事不可以妄加评论,他是局外人,对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一无所知。 妳预备怎么做?他问,很关切的。刚才的镜头,谁都看得出爱莲和韦皓互相有情。 骂他们一顿,然后再也不见他们!她说。 之颖,我有一句话,他扶着她的肩,认真的。眼中跳动的那丝不羁之色被诚挚所代替。想一想,再决定该怎么做,好吗? 我鄙视欺骗的人!她任性的摔摔头。 或者他们有原因,有苦衷,他说:我不是帮他们,我为妳好! 那我该怎么做?她眨眨眼,小女孩眼中有了落寞和失意,看得令人心痛。 冷静几天,不提也不问,他想一想。他们是妳的朋友,给他们一个证实不是欺骗的机会! 会不是欺骗?她怔怔的。 回家好好睡,过两天妳可能就会知道!他拥着她走向小径。妳想想,韦皓若看见我们,可会误会? 她转头看他,心中流过一股温暖。以哲是好朋友,他会在黑暗中带她走正确的路! 她决定等几天,或者,真不是欺骗?会吗? 之颖一下子变得沉默起来。 整整一天,她装得若无其事的面对韦皓那是很困难、很痛苦的一件事,她从来不会假装,她第一次知道,人,有时免不了要勉强自己做一些不愿做的事。韦皓也很沉默,他像做了亏心事般的不敢正视之颖,他不是坏男孩,坏男孩会毫不在乎这些。 放学时,他们像往常一般在火车站分手。活泼的韦皓默默的低着头走向零东车站,他也痛苦、也矛盾,是吗?他为什么不说出来?之颖绝不是那种小器得死不放手的女孩,韦皓该知道的! 她跳上脚踏车慢慢骑着回家。 爱莲又不在,当然是跟韦皓约会了。之颖不明白,他们这么做,良心会平安吗?之颖看看丁家深锁的大门,提着吉他走向施家别墅后的山坡上。 她闷闷的坐在草地上,什么心情也没有。她不能说爱韦皓,她这么年轻,二十岁,并不真正懂得爱情。但是,她和韦皓有十多年的感情,她一向珍视这份感情! 她很失意,昨天以前的好心情已随风而逝,她还能变回那个快乐的之颖?那个专门帮助别人的忘忧草?她不知道,她的好朋友竟欺骗了她!她伤心 坐了一阵,她弹起吉他来。她很自然的弹起吉他来。她很自然的弹着那一首午夜吉他,伤感的、沉郁的吉他声代表她的心情,她今天真的不快乐! 她忽然记起来,爱莲说过这首午夜吉他是说两个失恋人在午夜相遇,伤感的吉他拉近了他们,他们终于互相鼓励再振作起来。失恋?她可有失恋的感觉?不,当然没有,她怎能算失恋呢?她和韦皓从未说过我爱你之类的肉麻话,他们只是好朋友,算什么失恋?而且,她也从不以为爱上韦皓,爱,不是这么简单的,是吗?她为什么这样不快乐呢? 只是为了欺骗?她不明白!她继续弹着午夜吉他,直到疲倦了。放下吉他,她靠在一株大树上发呆,下意识的咬着手指她常常这么不自觉的咬手指,她不是个有心事的女孩,咬什么手指呢?她脸上神情落寞。 山坡下有人走上来,她懒得去看,之颖今天要休息,谁都不见,谁都不理! 上来的男孩子站在她面前,一条米色LEVI'S便裤,一双米色麂皮便鞋,潇洒得令人忍不住开心起来。她抬起头,遇见一对含笑、了解而又有些不羁的眸子,一件米色圆领运动衫使他容光焕发,是不像医生的医生! 你来了?这么早?她看看还未变黑的天,懒洋洋的。 忘了今晚的电影?他眨眨眼睛。 电影?加拿大国家拍的艺术短片?她跳起来,高兴一点。现在去? 陪我到中山北路吃一餐义大利通心粉,行吧!他拉起她的手。总比在这里咬手指发呆要好! 又看电影,又吃晚餐,她皱皱鼻子。很想去,可是有点累! 跟我去了就会忘记累!他不由分说的拖着她走。 我还得留个字条给妈妈!她跟着他跑下山。 不要换衣服、化妆吗?他故意的。 肉麻!她终于笑起来,像阴霾的天空忽然露出阳光。 放好吉他,留下字条,她拍拍手,就这么随他去了。身上仍然是那套学校穿回来的牛仔裤和运动衫。或者,爱穿牛仔裤的人特别容易合得来吧!像他们。 小径转弯处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进来,之颖张望一下,是度蜜月的施薇亚回来了,她向薇亚挥挥手,跳跳蹦蹦的走上公路。 绿洲的义大利通心粉并不最好,小小的餐厅里情调不错。小方格纯欧洲风味的台布,桌上有个稻草包住的大肚酒瓶,里面点的是蜡烛。 应该有一小队拉提琴、手风琴的乐队。之颖小声说:还有一个人站在我们背后唱歌! 那样子我担保妳吃不下饭!他笑。 侍者对这一对穿牛仔裤的年轻人倒不敢怠慢。虽说这个时代只敬罗衣不敬人,但气质好的人也令人另眼相看。 我吃起士焗通心粉!之颖睁大眼睛,一本正经的对以哲说:可以吗? 稚气!当然可以,他摇摇头。他心中暗自庆幸,他能在此地遇到这么真纯的女孩,是上帝安排好的棋子?我吃牛肉丸通心粉! 我还要一个PIE,她指指一边的玻璃冰柜。就是那种,奶油的! 冰淇淋,核桃的,好吗?他望着她。 吃那么多,行吗?她小声问。 怕我付不出钱?他压低声音凑过来说。不要紧,我可以把表押给他们! 哎不好,她竟信以为真了,这孩子!我们少吃一点,等会儿去圆环吃蚵仔煎! 傻女孩,真以为我付不出钱?他笑起来,他就欣赏她那点纯真稚气。放心吃!我每个月的薪水没地方用的! 那我还要一个香蕉船!她甜甜的笑了。 她已忘了韦皓的事?她已抛开了所有烦恼?这孩子,一点心眼儿都没有! 她吃得津津有味,起士焗通心粉一点儿渣都不剩,奶油PIE也一点儿不留,又吃完一个大大的核桃冰淇淋,看着那个香蕉船直瞪眼,直皱鼻子傻笑,一旁的侍者也忍不住微笑起来。 我吃不下了,她拍拍肚子,愁眉苦脸的。如果吃完这碟香蕉船,我一定走不动路! 叫来东西一定要吃,我不喜欢浪费!他故意的。板着脸孔,眼里却有笑意。 那我吃,她无可奈何的。不过你的朋友会见到一个傻得连路都走不好的女孩! 如果我愿意替妳吃了呢?他眼中的笑意扩大了。 你肯替我吃?她大喜过望。等我毕业赚钱时一定好好的请还你! 诺言不能许得那么远,他摇摇头。把她面前的香蕉船拿到面前来。我替妳吃以后妳不许连名带姓的叫! 那叫什么?她歪着头。 叫以哲,或者程哥哥!他说。 天!哥哥弟弟,不肉麻!她的脸无端端红了。 不叫我不吃!他故意刁难。 叫程医生行吗?她抓抓头发又皱皱鼻子。 在妳面前我不是医生!他摇头。把香蕉船推远些。 哎我叫,她红了脸叹口气。以哲! 以哲闷声不响的拿过香蕉船,几口就吃完了。 现在轮到我发胀了!他也拍拍肚子。 我以为你不胀,她奇怪的望着他。你吃不下为什么要替我吃? 换妳一声以哲,胀一次又如何?他洒脱的挥挥手。 招来侍者付了帐,两个人慢慢走出餐室。这一段的中山北路愈来愈热闹了,灯光照耀得像白昼。 我们散散步,让胃里的东西消化快些!他提议。 走不动!她停在那儿不肯走。你要散步我就坐在地上等你! 顽皮!越坐越不舒服,知道吗?他点点她的鼻尖。 买一小包以罗果子盐来吃!她异想天开。 走吧!赖在这里我担保妳连站都站不住了!他拖着她走。走不动靠着我! 不至于那么不中用!她振作一下。不过,你不是要我走到士林吧! 小懒虫!他拦了一部出租车。真的太胀的话,我那儿有消化片! 十分钟,他们就回到那家设备十分完善的盲哑学校。上次来时他们还是陌生人,不到一个月的时间,他们熟悉得像老朋友。他们的相处是十分自然的,似乎超越了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,很纯洁,很珍贵的一种友谊。 先到他那铺了地毯的雅致办公室,他真的拿了一片消化片给她吃。办公室在左面的一扇门是他寝室,两间房子都有冷气,还有间小小的浴室。他打开让她参观,对于家庭里女孩子的事她并不在行,她却欣赏那配得恰到好处的颜色。整间卧室是米色的,连地毯、连窗帘都是,和办公室春意盎然的绿色迥然有另一风格。不过,不论是绿色、是米色,都对他那么适合,米色代表他成熟、稳定的一面,绿色代表他个性中的洒脱、不羁,对吗? 喜欢米色?妳总穿米色衣服!她坐在沙发上。还不顶熟,她不好意思脱了鞋子跳上去。 米色是心里成熟男人的颜色!他也坐下来。 又瞎扯,我也喜欢米色!她说。 喜欢的颜色相同表示什么?他盯着她看。 不知道!她不经大脑的耸耸肩。程哎,以哲,我可不可以脱鞋! 当这儿是妳自己的家吧!他说。 她稚气的欢呼一声,脱了鞋跳上沙发,好像重回海中的鱼儿。 我这个人最怕受束缚,她长长透一口气。如果要用衣服鞋子绑住我,我一天也活不了! 这么严重?他笑了。多坦白的话! 最严重的是化妆品,有一次试擦口红,整天吃不下饭,都是口红怪味道,她摇摇头。我想是妈妈生错了我,我本来该是男孩子的! 妳若是男孩子我情愿变女的。他在开玩笑吗? 荒谬!她瞪他一眼,也不深思。你怎么能变女的? 要果汁吗?他转开话题。 现在不要!她张望一阵。你的朋友什么时候来? 来了吧!他看看表。休息够了我带妳下楼,他们在会议室等! 他们?还有谁?她问。 我姐姐,也是我的顶头上司、校长!他说。 之颖连忙跳起,套上鞋子跟以哲下楼。 那是一间很讲究的会议室,像普通教室那么大,单面有窗对着花园那一面。地上又是满铺草绿色地毯,一张长型会议桌不很大,桌边是和地毯、窗帘同色的沙发椅,墙上挂着一幅银幕,放映机旁坐着两个人。 以凌,罗拔,我的客人来了!以哲进门就嚷。 之颖先看见以凌,以哲的姐姐。那完全是一个事业型的女孩,三十来岁,不算美,却洒脱极了,有一分男孩子的气势。她穿一条长裤,一件衬衫,是个美国大学生的模样,长头发用一个白色的大夹子束在脑后,很随便,气质好得不得了。 那个罗拔也相当出色,高大、强壮,是那种一把抱不住的男孩子,很安全感。他可能比以凌还大一点,但那装束、那气质、那神态和以凌十分相近。 罗拔是以凌的男朋友?之颖忘了招呼,傻兮兮的脱口而出。 她忘了礼貌的事,她这份稚气、直率而坦然,反得了以凌和罗拔的好感,毕竟,毫不做作的女孩子那么少。 过来,坐在我旁边,以凌豪爽的拍拍椅子。告诉我,以哲用什么本事把妳找出来的? 找出来?之颖坐到以凌旁边,她不懂以凌的话,是我闯来找到以哲的,我要他帮玫瑰! 丁玫瑰,是吗?以哲跟我提过!以凌说:我们会尽力说服她的母亲,让她来接受训练和治疗! 现在不是谈公事的时候啊!罗拔抗议了。以哲,快封住以凌和之颖的嘴! 以凌是妳的,我不敢代劳!以哲说。他们三人之间十分自然、随便,一点拘束也没有。之颖,坐在我这儿! 之颖傻傻的走向以哲,惹得罗拔和以凌一阵大笑,笑得之颖莫名其妙。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,之颖喜欢他们,喜欢这无拘无束的气氛,她觉得自己和他们是同类! 以哲熄了灯,罗拔开了放映机,小方块的银幕上出现些字幕。 这是我特别借出原版拷贝一份的,罗拔在解释。他和以凌并肩坐着,很幸福的感觉。你们若看不到这部艺术片,我替你们遗憾! 别先说得太好,免得我的印象打折扣!以哲说。 之颖坐在他旁边,他很自然的用手臂围住她,她只觉亲切,也没什么不妥啊! 影片的字幕结束,正式开始了。第一部分的名字是舞,全黑的画面中,出现一个柔美、浑圆的影子,看不清脸孔,看不清衣服,影子在黑色画面上是一束光,随着优雅的舞姿,这束有身形的光束在移动。好美、好柔、好特别,也好深刻。舞了一阵,特技镜头开始,身体还是一个,以身体为中心,每一举手,每一投足,都化成千万道幻影,令人眼花撩乱,美不胜收,连呼吸都停住了! 这是艺术,是吗!没有故事,没有美丽的脸庞,借着音乐,借着动作来表达一份美、一份意境。画面又变了,影子在点足、在跳跃。每一点足,地上出现一点光源,随着跳跃射出万丈光芒。美极了,奇妙极了,虽是特技,谁拍出这样的影片,是天才! 舞这一部分在一个静止的画面后,光束渐敛,变成小小的一点,终于消失了。之颖长长的透一口气满足的透气,然后,静静的看第二部分! 第二部分是战争,和刚才的柔美、优雅是绝对强烈的对比。战争这部短片没有声音,没有说明,一大段静默的残酷,让人们自己去体会。那些画面真像是一连串的恶梦,毁坏的房屋,苍凉的原野,成堆的死尸,成群的野狗。耀武扬威的胜利者作无声的兽性狂笑,伤残、绝望、恐惧的失败者在集中营中等待自己未知的命运。黑与白强烈的对比画面强调出人性的两极,善与恶,人道与兽性在画面上自然的有了分野! 这是令人喘不过气的一段影片,甚至不需要一句话、一丝儿提示,人们能感觉到画面所表达的一切。舞是天堂,是美梦,拍得虽然成功,却远不如这部战争那样现实逼人,那样荡人心弦,那样发人深省。 没有镜头变化,没有卖弄特技,只用行动,用黑白分明的彩色刻画了人性,实在得精彩! 罗拔开了灯,兴致好高的问: 怎么样?没有一点意见吗? 舞拍得美,战争拍得更好,以凌拍拍额头。罗拔,是你在卖瓜吧? 罗拔哈哈大笑,笑得得意极了。 妳办了所学校,做得有声有色,我不弄点成绩出来,岂不被妳比下去了?他说。 什么意思?以哲!之颖悄悄的问。 两部短片都是罗拔的杰作,他是南加大学影剧的!以哲说。 罗拔,你是天才!之颖真心的嚷起来。你要表现什么?天堂与地狱?人性的善恶?弱肉强食的世界?是吗?我全看懂了! 罗拔望住她笑,以凌望住她笑,以哲也望住她笑,笑得她羞红了脸,怎么?她说错了? 对不起,我说错了!她立刻说,一点也不掩饰自己。 不但没说错,说到罗拔的心里去了!以凌挽住之颖,好亲热的,妳說得那么好,来,上楼去我请妳吃水果沙拉! 吃!之颖睁大了眼睛,消化片刚发生效力,肚子略微舒服些,还敢吃?我吃不下,可不可以留在下一次? 随妳吧!小之颖!以凌大方的拖罗拔走。让以哲带妳在周围参观,我们互不打扰! 眨眨眼,他们去了。好坦白的爱,好不做作的感情: 以凌和罗拔很好!之颖若有所思的。她又想起韦皓和爱莲的欺骗! 我呢?好不好?他轻抚她的发梢。 马马虎虎!她甜甜的笑着站起来。以凌叫你带我周围去参观! 黑黝黝的,有什么好看?他说:明天早晨妳陪慧玲来时再参观不好? 那要我坐在这儿?她皱起鼻子,不满意了。 跟我来!他拖住她的手,带她上楼。 他让她坐在办公室的大沙发上,扔给她一个大枕头,他又在壁柜里抽出一个唱机和一个大唱片架。 听谁唱的,说吧!他说。 嗨!你的壁柜不挂衣服,用来做唱机、唱片架的壳子,好棒!她叫起来。是谁发明的? 办公室里放唱机不像话,寝室又太小,只好设计成这样,他耸耸肩。说吧!听谁唱的! 有没有法兰基连的HIGHNOON?她问。 他不声不响的抽出一张,放上去。 还有呢?我们可以连听十张!他说。 好啊!她豪兴大发,高兴起来。一张卜狄伦的《随风而逝》,一张钟拜亚丝的《百明罕早晨》,一张金瑞夫的《红丝带》,一张巴克欧文的《露丝钟》,一张汤姆琼斯的《绿草茵茵的家乡》;另外一张尊尼凯斯,一张彼得•保罗和玛丽,一张猫王的《蓝色夏威夷》,再一张 妳选了九张,剩一张让我选,怎样?他望住她。 好吧!免得你说我太霸道!她抱着枕头盘膝坐在沙发上当然,她早脱了鞋子。 他放好唱片,把唱机推回去,关上柜门,然后走过来。他弄了两杯果汁放在茶几上,一矮身坐在地毯上,就在之颖的旁边。 音乐早已开始,他们并没有专心去听。他双手支着下颚,那么若有所思的凝视着她。她心胸坦然,大方极了,望着他笑一笑,又扮个鬼脸什么的。 你选的是那首歌?谁唱的?她问。 暂时保密,等会儿妳就知道!他眨眨眼,说:怎么妳选的曲子都是我喜欢的? 英雄所见嘛!她咭咭咕咕的笑,她又忘了韦皓。 欣赏法兰基连的人并不多,妳很特别!他说。 谁说欣赏他的人不多?她不服气的。他那种粗犷、满有感情的声音,那种纯男性的唱法,嗨!不欣赏他的人是白痴! 他是纯男性,谁又不是纯男性了?他故意问。 潘定邦!她不假思索的回答。很男性化的名字,十足娘娘腔的外表! 施薇亚是妳的朋友,妳这样批评她的丈夫?以哲故意大摇其头。何况潘定邦只是斯文,只是谦谦君子! 哎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好像被抓住尾巴的小狐狸,再也逃不了。我不说了,下次一定不说! 他拍拍她,他真喜欢她那股清纯、稚气。 别担心,我不告密!他说:潘定邦是斯文过了分! 她做一个满意的表情,唱片换了第二张。 我没有问韦皓!她忽然说。脸色阴沉下来。 妳是指他和爱莲的事?他反问。 嗯!她点点头。但是我看得出他神色不对! 他心里对妳歉然,他一定相当难受!他说。 她再点点头。 我是不是该表示些什么?她问。像问大哥哥。 妳想表示什么?他反问。 她耸耸肩,皱皱鼻子又摸摸头发,小动作全出齐了。 我不知道,她说:我很想骂他一顿,然后,再告诉他我原谅了他们了! 真心话?他眼光闪一闪。不生气,不忌妒了? 当然真心,何况生气、忌妒也没有用!她说。 那么,妳又何必骂他一顿,令他不安呢?他说。 她想一想,很有道理啊! 那我该怎样?她问。她在以哲面前特别稚气,依赖心特别大,因为他是医生? 我不能說妳该怎样,他沉思着。既然妳肯原谅了,我相信妳会明白怎么做才最完美! 这件事好气人,怎么说完美?她嘟起嘴唇。 说老实话,妳愛韦皓吗?他目光炯炯。 不知道!她摇摇头。我跟他在一起好久! 好久不是爱!他肯定的说:爱是一种感觉,韦皓和爱莲在一起,妳伤心吗? 我好生气!她答得稚气。他们欺骗我! 只是这样?他不放松的! 只是这样!她肯定的点点头,她不会说谎话。 他沉思一阵,唱片又换过了三张,他们都没注意。 我不替妳下结论,等妳自己明白比较好!他说。对所有事,他都能冷静分析,理智处理。 妳的意思是我暂时不必对他们表示什么?她问。黑眼睛闪啊闪的,好可爱! 好吗?他反问。妳宽大一点,他们若真相爱,他们一定会感激妳! 但是她欲言又止。 他们伤了妳的自尊,是吧?他洞悉一切的。大方的女孩子会有好报,感情的事也不是故意的,他们是妳的好朋友,他们并不想伤害妳,妳不是说韦皓很难受吗? 爱莲还躲开我!她说。 是了!他们比妳更难受!他拍拍她的手。以后妳会遇到一个全心爱妳的王子! 王子?她笑起来,阳光破云而出。我才不要一个王子,我怕皇宫的繁文缛节,更怕那些比钱还贵的衣服! 比钱还贵?他摇摇头。之颖讲话有趣极了,天真中又时有神来之笔。王子都不要,妳要什么? 什么都不要,上山做和尚!她吱吱喳喳的说。 那个庙敢收留妳这女和尚,他哈哈大笑,笑得之颖的脸一阵发烧,尼姑怎么说成和尚呢?妳这么顽皮,又好吃,该有个 哎!不许说了!她不依的嚷着。她真怕以哲胡乱把她定一个什么男孩子! 感情的事谁知道呢?像爱莲和韦皓,一个月前他们自己也想不到会相爱,是吧!她呢?当然也无法预测以后会遇到怎样的男孩,说不定真是王子呢? 妳选的九张唱片播完了,听听我那张吧!他说。 我一张也没听见,都是你在讲话她停下来,再也出不了声,她听见出乎意料之外的一首曲子。 那是她最欣赏,近日总在弹的午夜吉他! 午夜吉他?她嚷着,睁圆了惊喜的黑眸。什么地方弄来的?台北根本没有这张唱片! 变出来的,变魔术!他嘴角有一丝隐约的引人笑意。 不信,那里来的!她还是叫。 听吧!欣赏完了我告诉妳!他说。 她真的安静下来,乖乖的听着这首朴实、优美的民歌。不知道是谁唱的,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,日文的形像和中文不多,却怎么也听不懂。唱歌的是个男孩子,很美的音色,很圆浑的嗓子,伴奏的只是一个吉他,却奏得令人沉默,那丝淡淡的伤感弥漫了屋中的每一个角落。 音乐停了好久,聆听的两人都没出声,似乎,他们已融入音乐。稚气、快乐又善良的之颖,呆呆的抱着枕头,眼中有一丝晶莹泪光。 之颖。他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。 他了解她感动的原因,如果真正融入了音乐,即使没有歌词,也能和音乐产生共鸣。之颖从不是个流泪的女孩,更少为电影、为小说、为歌曲而哭泣,午夜吉他感动了她,那是因为她的心境,因为韦皓。 可爱的小之颖,即使不爱韦皓,十几年来的感情是真挚,她以为她算失恋?不!她只是不很明白! 这首歌说什么?她吸吸鼻子。 说一个要下雨的女孩!他开玩笑。下雨是流泪。 我明天就去学日文,自己会弄懂!她嘟起小嘴。 他跳起来,走去把唱机关掉,拿了一卷录音带过来。 这不是张唱片,台湾买不到,是我录的音!他说。 是你唱的?你会日文?她高兴起来。难怪声音好熟! 不唱怎么行?今天要招待客人!他不置可否的。我教妳唱,好不好? 好不好!她点点头又摇摇头。我不要唱,他们占我们钓鱼台,我不唱日文! 刚才还说要学日文的,妳也善变?他摇头。我翻成中文让妳唱吧! 你真懂日文?她羡慕的。 只懂一点点,翻译不出的我们就自己作词!他说。他也稚气得可爱。我的创作力比翻译强! 现在开始,我等不及了!她扔开枕头。 以哲坐到写字台上,迅速的拿出纸笔。之颖心靠在他背上,整个人倚着他。在她心里,他是个医生,是个是个可以依赖的大朋友,她坦然爽朗。也从不把男女界限分得那么清。能合得来,谈得拢,爱好、兴趣都相同管他男女都是好朋友,是吗? 她看见以哲这样写着。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,传来阵阵凄凉的琴声。 如泣如诉多么动人,吉他呀弹个不停。 好像一个失恋人,想要找回那颗心, 我和你呀,总是遭遇一样的命运; 我很了解你的心情,夜色深沉人儿已寂静, 孤零零的等着黎明,吉他呀弹个不停! 写完了?她在他肩头敲一下。 还有最后一小段!他皱皱眉,好难! 难也要翻出来,使它完整!她催促着。 他点点头,又开始写了几句。 天边只有一颗星,你我也是孤独的一个人, 爱情那里去找寻,吉他呀弹个不停。 都是一个失恋人,请你不要再伤心, 我和你呀,总是遭遇一样的命运; 请你不要再叹息,我们都是一样的心境, 孤零零的等着黎明,吉他呀弹个不停。 写完了!他扔开纸笔,长长透一口气。 她急不及待的看一遍,疑惑的望住他。 原版歌词真是这样?她盯着他问。 谁知道?他耸耸肩,无可奈何似的。百分之七十是我的创作,叽哩咕噜日文,谁又懂它说些什么? 她甜甜的笑起来,很满意的样子。 如果你想赚多点钱,改行去填歌词吧!她笑着。你写歌词比做医生或者更有天才! 想赚多点钱去做所谓歌星岂不更好?他说:我这个人就是对钱的兴趣不大! 讲起话来跟我爸爸一样!她摇头。唱一遍给我听! 命令吗?他拿过歌词,唱了。 唱得很顺口,当然,不像平常那些时代曲。这首午夜吉他经以哲翻译过来,竟保留了原曲的朴实风格,田园味道很浓。 之颖也跟着哼几句,唱几句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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