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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第四章冰牙

众神的山岭 夢枕獏 10714 2023-02-05
1 不知不觉间,咖啡凉掉了。 喝了两、三口,但实在不怎么好喝。深町盯着喝不下去的咖啡,等着伊藤浩一郎。 深町透过工藤英二的介绍,和伊藤浩一郎取得联络,这一天,和伊藤约好了在这家咖啡店碰面。 这个男人担任羽生丈二从前隶属的登山会会长。 羽生丈二 出生于宫城县仙台市。 一九四四年一月十日是他的生日。 一九九三年,他应该四十九岁了。 六岁时,父母和妹妹在一场车祸中丧生,羽生由千叶县的伯父扶养长大,在伯父家住到国中毕业。 当时的车祸,使得羽生的左大腿复杂性骨折,稍微留下了后遗症。如今在走路时,变得轻微拖着左脚。 包含绘声绘影的谣言在内,深町本身也听过不少关于羽生丈二这个男人的事。

登山天才。 羽生丈二肯定有一段时期被人如此称呼,但在日本登山圈里,他则以一之仓的瘟神这个名称较为人知。 虽说名声响亮,但那是一九八五年远征圣母峰之前的事,后来,在登山界中几乎听不到羽生丈二的名字。大约从那一年开始,没有人知道羽生丈二这个人的下落。 也有谣言指出,他因为一九八五年在圣母峰引发的意外,而被逐出了登山界。 叱咤一时的羽生丈二为何会在尼泊尔呢? 他究竟是经由怎样的因缘际会,得到了那台相机呢? 目前,包括工藤、宫川在内,深町还没告诉任何人,自己在加德满都遇见羽生丈二这件事。 深町在加德满都时,向宫川询问马洛里的相机机种名称,回到日本之后,也请他调查羽生丈二的消息。然而,深町没有透露任何能将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的线索。

马洛里的相机和羽生丈二的事,表面上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码子事。 深町的脑海中浮现的是,和佝塔姆交谈时,在店里的阴暗处看见的、那个名为毒蛇的男人的脸。发出黯淡目光的双眸、长着浓密胡子的脸颊。 在加德满都发生的那件事,仍然令深町耿耿于怀。正因如此,深町现在才会像这样即将和伊藤见面。 那个男人拥有怎样的过去,究竟现在为什么在尼泊尔? 为的是了解羽生丈二这个男人。 深町心想,知道这件事,应该会成为知道羽生为何拥有那台相机的线索。 此外,前往尼泊尔,找出羽生这应该能设法办到。 然而,就算找出羽生,也不会有进一步的突破。他不会告诉自己任何有关那台相机的事。如果他说不晓得,一切就没戏唱了。

深町认为,在日本调查羽生丈二的过程中,应该会找到什么蛛丝马迹。只要找到羽生丈二待在尼泊尔的理由、或者原因,就构成再去见羽生的理由,那说不定会是问出相机之事的武器或者应该说是利器。 这么说来,我 深町问自己: 我真的想再去见那个男人一次吗? 如果不是的话,为什么想调查羽生丈二的事呢? 是否如同当时羽生自己说的,把相机的事和见到羽生的事全部忘掉,才是正确的做法呢? 深町总觉得他说的对。 不,一定是那样没错。 可是 烙印在深町脑海中的另一幕景象复苏了。 从冰河上迅速滑落的两个点那两个点弹到半空中,消失在底下雪里的景象 井冈和船岛死去时的影像,鲜明地留在深町脑海中。 没有踏上圣母峰顶而折返的两人,死在那里。无法收尸的死法。两人的尸体如今仍在那条冰河中。两人的肉体就那么冰封在雪山之中,直到一、两千年后,流到冰河末端为止。

深町有一种预感 假如自己现在忘记马洛里的相机和羽生丈二的事,从此之后,自己大概会走进和登山毫无瓜葛的生活中。 不,与其说是预感,不如说是几乎确信。 这么一来,井冈和船岛的死也将化为过去式。 自己办得到这一点吗? 深町心想,自己应该办得到。就是因为觉得自己办得到,所以才可怕。 时间一过,无论是伙伴的死,或是亲人的死,都将成为过去。不管是哪种影像,都会随着时间日渐风化。 深町心想,这样好吗? 羽生丈二和马洛里的相机,是如今唯一联系自己和登山的事物。 就是这样。 除了井冈和船岛的事之外,那趟远征和至今花在登山上的所有时间,以及耗费的能量对自己而言,如今维系自己和那些事物之间的关系的,就是羽生丈二。

假如没有发现那台相机、假如没有遇见羽生丈二,自己大概会怀着痛苦的心情,选择和登山渐行渐远的生活方式吧。 三不五时和从前的山友见面、喝酒,说不定有时候会去附近的山健行。 然而,那种令人提心吊胆的山抬头望向山顶,差点令人心脏不堪负荷的心情 自己将远离这些事物,前往另一个世界。 具体而言,那已经不是爬不爬山的问题。 即使不爬山,待在街上,也会因为令人难过的情绪而感到一阵揪心,想要寻找白色岩峰,以视线追逐位在高楼大厦对面、矗立于蓝天的山顶自己将会离开那种地方。 我不想离开。 自己如今之所以在追查羽生,八成是这个缘故。 攀岩是一种天分。 自己是因为喜欢山才开始登山的,但比自己有天分、有体力、有实力的人多得数不清。

深町有自知之明,自己无法站上圣母峰顶,也无法成为第一个踏上无人履及的峰顶的人。所以当时,自己选择了相机。自己不是攀登高峰,留名登山史的人。 然而,自己说不定能够参与那种远征,待在向尚无前人攀登的岩壁挑战的人身旁,当个协助对方、记录攀爬过程的配角 深町是如此说服自己,一路参与登山至今。也是这个缘故,深町才会觉得在这次远征失败之后,将会渐渐远离登山。 前提是,如果没有遇见羽生的话。 和加代子之间的事,也必须做出结论无论那是怎样的结论。 然而,在追查羽生的期间,事情尚未结束。 深町不太清楚是什么还没结束,但总之就是尚未结束。 自己的登山生涯八成还没有结束 深町总觉得在自己的登山生涯结束之前,说不定和加代子之间的事能有更不一样的结论。不,那个不一样的结论就是:不存在这世上的山顶,一座幻想中的山顶。

但是,在迈向那座应该不存在的山顶的过程中,是否可以不用对自己和加代子之间的关系下结论呢? 深町认为,那是自己自私的逃避。 他明白这一点。 他心知肚明,加代子和自己之间的感情已经走不下去了。如果和加代子见面,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到此为止,彼此都能松一口气。 你是为了折磨我,才说你还爱我的。 加代子的话宛如生锈的铁片般,刺进了深町的心坎。 深町无法替自己的心情好好命名。 就是这么回事。 没有人会替自己过去的情感一一命名活下去,也不会替自己的行为找理由而活。 别思考无谓的事! 如今,令人放不下的是羽生的事。 所以,我正在调查羽生的事 这样不就好了吗?至于是否要再去尼泊尔一趟,以后再说。

伊藤浩一郎进入咖啡店,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七分钟左右,时间是下午三点零七分。 2 嗯,如果是羽生丈二的事,我倒是记得。伊藤浩一郎说完,在深町的眼前点燃香烟。 他深吸一口之后,缓缓将烟吐出来。 那家伙啊,老爬那种难如登天的山。爬山的方式就像是火烧屁股。说到那家伙的登山之道啊 那么,你知不知道羽生丈二现在在做什么呢? 这个嘛,不知道。我想,深町先生你大概也知道,一九八五年距今八年前,在圣母峰发生那起意外之前,他偶而会跟我联络,或者寄明信片给我,所以我知道他的去向 假如是从羽生加入我们登山会的时期,到那之前的话,我想,我应该告诉你一些事 伊藤如此说道。 羽生加入伊藤负责的青风登山会,是在一九六〇年五月。

当时,羽生十六岁,伊藤正值身强体壮的三十岁。 我还记得,他突然跑到我家,希望我让他入会。 伊藤说:我把五月的连假几乎都用在登山集训,回到家的那一天,羽生丈二独自跑到我家。 当时,伊藤还是王老五,他让羽生进到自己位于二楼的家。 能不能让我加入青风登山会呢?羽生红着一张脸,语带怒气地说。 从头到尾,羽生都瞪着伊藤。 那与其说是申请入会,倒比较像是来踢馆的。伊藤对深町笑了笑。 羽生跑来说他想要入会,伊藤问他: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登山会的事呢? 因为我看到了。 看到什么? 看到登山会的人在走路。 一问之下,原来事情是这样的。 羽生说他在不久之前来到新宿,看到十几名登山者在车站内走路。他们背着比人还重的登山背包,穿着登山靴走路。周围的人纷纷为了那群人开道。一群全身脏兮兮的粗犷男人,动作自然地从人群中走过。

羽生吞吞吐吐地说,他当时看见,男人们背着的登山背包上写着青风登山会的名称和位于町田的地址。羽生记下登山会名称与镇名,向人问路找到了这里。 为何想加入我们的登山会?伊藤问道。 因为不想被别人瞧不起。羽生回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。 你被谁瞧不起了吗? 嗯。 怎么个瞧不起法? 很多种。 你说说看。 有人会以瞧不起的眼神看我。 谁? 大家。 为什么? 因为我没有父母。而且,我脚有残疾。 你父母过世了吗? 嗯。在我六岁的时候 羽生说是因为车祸。当时,妹妹也在同一场车祸中丧生,只有自己活了下来,被千叶的伯父收养。 当时留下的后遗症就是走路时,左脚会微微一跛一跛的。 羽生说:别人看到那种走路方式,都会瞧不起自己。 没那回事吧。 有。羽生坚持说。 加入登山会,就不会被人瞧不起吗? 对。 为什么? 因为我要做出其他人办不到的事。 哇 在新宿,大家都让道而行 那是因为,大家害怕衣着邋遢的我们。 被人害怕总比被人瞧不起好。羽生的回答直截了当。 伊藤忽然想到,问羽生:你爱爬山吗? 被伊藤这么一问,羽生口吃地低下头说:我不晓得。 爬过山吗? 爬过几次。 几次是多少次? 就是几次。 爬过哪里? 我不晓得。 怎么可能不晓得。 我真的不晓得。我想是丹泽的某个地方 一问之下,事情是这样的。 十一岁时,羽生独自去爬过山。 当时是七月刚放暑假。 从前,羽生曾和伯父一家人一起去过箱根。 他决定试着去爬半路上从小田急线的电车车窗看见的山。羽生后来才知道,那是丹泽山群,神奈川县内最大的山系。 从新宿搭小田急线一径向西,在看得见山的地方下车。正好有几名背着登山背包的登山客,所以羽生跟在他们身后,和他们一起搭公车,从下车处开始步行。 登山客下车后马上往前走,羽生落了单。他一个人攀爬山路,也不晓得要看地图,一心认为:总之,只要往上爬,应该就会抵达山顶。回程时,顺着同一条路下山就行了。 他身上没有携带堪称装备的物品。 他背着儿童背包,里面装着充当午餐的面包、水壶,口袋里放着糖果,没有带雨具。 一身短袖衬衫、短裤、运动鞋的装扮。 路是有,但当时的登山道铺设得不如今日完善。 不管怎么走,就是到不了山顶。 羽生不晓得要走多久才会到山顶。他午餐吃面包,有一瞬间想回家,但是脚自然地往上爬。半路上,没有遇见任何人。 到了傍晚,羽生在一块大岩石后面露宿。 好冷。夜露濡湿了身体。一整晚几乎睡不着,他舔糖果、饮水充饥,迎接早晨来临。 仔细一看,大岩石的正上方就是山顶,那里有间山屋。 羽生一走进山屋,一起搭公车的登山客似乎记得羽生,对他说:哎呀,你居然爬到这里来啦? 羽生点点头。 你昨晚在哪过夜? 羽生回答:爬到一半天色暗了下来,所以我在岩石后面睡觉。 有吃饭吗? 羽生一说只有中午吃了面包,山屋主人马上端出饭和味噌汤。 你一个人吗? 嗯。羽生边吃饭边说。 亏你有办法爬到这里。山屋主人说。 十一岁的羽生从小田急线的涩泽搭公车到大仓,再从那里经由大仓山脊,走到海拔一、四九〇公尺的塔之岳。这段路程以大人的脚程,要花四小时。 羽生和要去大仓的登山客一起下山,当天傍晚回到了家。 他没说一声要去哪就跑出来了,所以家里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,伯父报案请警方帮忙搜寻。 自从被收留到伯父家以来,羽生头一次挨伯父打。 羽生有一句没一句地告诉伊藤那项体验。 你为什么会想一个人去爬山?伊藤问道。 因为很愉快。十六岁的羽生答道。 愉快? 因为和家人出外旅行,第一次是去爬山 爬山? 信州的山。 羽生说他的父亲爱爬山,在他六岁时,第一次全家去爬信州的山。 从松本搭公车到岛岛谷的入口,从那里步行,花两天一夜进入上高地。在岩鱼留的山屋住一晚,然后攀越德本岭。 羽生回答伊藤:因为当时的登山行很愉快。 回程路上,公车发生车祸,羽生的妹妹和父母丧生。 怎么样?伊藤问道:丹泽爬起来愉快吗? 我不晓得。 羽生口吃地低下头来,仿佛想起什么似地,含糊不清地对着榻榻米嘟囔。 可是,很漂亮。 漂亮? 是的。 羽生说:在大岩石后面过夜时,看见了山。 他看见了富士山。 羽生说:富士山的山麓比丹泽山群更高,在丹泽山群的棱线再过去的远方,我看见了山顶覆盖白雪的连绵山峰。 在遥远彼方山岭的白色群峰 朝阳就在自己身在之处的前方。 于是他明白,隔着丹泽山群棱线相对的山,位于比自己所在更高之处。阳光从天上到山顶,再从山顶到自己所在之处,缓缓地洒落地面。 南阿尔卑斯 羽生结结巴巴地告诉伊藤:那非常美丽。 于是,羽生加入了青风登山会。 3 羽生是个不会找窍门的家伙 伊藤浩一郎说道。 地点换成了靠近町田车站的一家居酒屋吧台。 因为到了这种店开门营业的时间,所以换了地方。 两只中杯啤酒杯里装着沁凉的啤酒,放在深町和伊藤面前的吧台上。 伊藤本身年逾六十,从登山的第一线退了下来。青风登山会的声势已经不如以往,会员也只剩下十多人。 伊藤变成登山会的顾问,如今是一家登山用品店的老板。虽说是登山用品店,笼统来说,其实是户外用品店,一旦到了冬季,登山用品就会被塞到角落,店内放满滑雪用具。 想当年,我们登山会也是走在登山界的顶端,总是往危险的地方去。 冬天的谷川乌帽子内壁变形岩石裂缝。 冬天的北穗高泷谷。 冬天的鹿岛枪北壁。 进入那种地方犹如家常便饭。 无论带羽生去哪里,那家伙,总是背着所有人当中最重的行李,工作最勤快 夏天纵走山脊时会休息。 从山脊的遥远下方,会传来溪水淙淙的声音。 前辈,我去汲水回来。 羽生会扛着塑胶水桶,花一小时从下方的溪流汲水回来。 因为他当时是菜鸟,所以并不比其他人有体力。我想,他的体力反而比其他菜鸟更差。连休息时间都去汲水或准备餐点,根本没得休息。所以,在我们登山会中,第一个弄得尽疲力尽的总是那家伙。不过啊 伊藤将啤酒就口,以指尖抹唇之后,说:无论再怎么累,甚至累到倒下来,他也绝对不会发半句牢骚。 尽管是菜鸟时期,深町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羽生丈二没有体力。 一般来说,如果那么努力工作,通常都会受前辈疼爱,但羽生却不是如此。 为什么呢? 因为他不可爱。 就算想让他做轻松的工作,他也会拒绝;就算前辈们看到疲惫的羽生,想让他休息,他也会说:我不要紧。 羽生不休息。 他经常就那么继续走,结果昏倒,给队上添麻烦。 走路时,他会微微拖着左脚。 他的动作并非特别机敏,唯有一把硬骨头,是个不会看人脸色、沉默寡言的男人身边的人如此看待羽生。 第一个察觉羽生有特殊天分的人是伊藤。 羽生入会后第三年夏天的登山地点是穗高的屏风岩。从北阿尔卑斯的前穗高岳,到向东北延伸的北山脊边缘的这块岩石,宽一千五百公尺,高六百公尺,是日本最大的岩壁。 攀爬第一大岩沟时,和羽生一组的伊藤,让羽生前导。 在这之前,羽生虽然没当过前导,但累积了好几次攀岩的经验,在伊藤看来,他的平衡感很好,而且爬屏风岩也不是第一次了。 伊藤在能走较轻松路线的岩场,对羽生说:喂,你当前导看看。 伊藤以楔钉和钩环固定自己,让羽生先爬。 于是,那家伙开始爬了,看着看着,我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。 危险。 伊藤硬生生吞下险些迸出口的话。 若从底下来看,明明一旁就有安全路线,那家伙却偏偏选危险路线爬。 害得伊藤直冒冷汗。 羽生选的有些路线,连伊藤都会犹豫。 会合之后,伊藤对羽生说:你为什么选那种路线? 因为那条路线比较接近顶端。 或许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,羽生以自然的口吻说。 他当时才十九岁。 他不会以危险或不危险这种思考方式看待岩壁。哪个路线最接近顶端,是羽生的唯一选项。 伊藤惊叹道:你的攀岩方式很危险。 当时,伊藤对羽生这么说。 为什么呢? 因为你不怕岩石。 你必须更害怕岩石一点伊藤如此告诫羽生,羽生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: 哦 羽生好像不太理解伊藤说的话。 从当时起,羽生在攀岩这个领域开了窍。 即使改为爬山,他当前导的次数也自然而然地增加,到了二十一岁时,撇开经验不谈,在技术上,与青风登山会的菁英相比,他已毫不逊色。 和青风会第一把交椅平起平坐,等于是跻身日本屈指可数的登山家之列。 然而,羽生仍旧默默无名。 攀岩啊,欸,那是一种天分。 伊藤红着一张脸看深町。 是啊。 深町点点头。 深町也知道这一点。 登山 扛着沉重的行李走在山路上的行为,基本是以体力定胜负。即使和天分有关,也只占极少的比例。 然而,攀附在岩壁上向上攀爬,即使大前提是需要体力,肯定还需要其他事物。 平衡感、节奏、对自我情感的控制 在攀岩这个领域中,存在着光靠攀登者的努力无法到达的境界。要达到那种境界,需要的并非人们命名为技术或方法的事物。 有一种东西,只能以天分这种模糊的称呼叫它。 有体力、有胆识、有技术的登山者,确实能够攀岩,但有时候,若以一般速度攀岩,近乎初学,在经历、技术、体力都显然居于劣势的人,反而会爬得轻轻松松。 这只能称之为天性。 扛着行李登山时看起来笨重的那种人,在开始攀岩的那一瞬间,整个人会为之一变。 这种人的攀岩,不但快,而且美。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节奏。 伊藤说,羽生就是那种登山者。 欸,他是个天才。伊藤低喃道。 羽生攀岩的动作,简直就是蝴蝶,感觉像这样轻飘飘地顺着岩壁往上爬。 羽生陆续攀登日本登山界公认为难关的岩壁。 攀登谷川岳一之仓泽杯状岩壁。 攀登屏风岩正面壁这里有日本少数的人工攀岩路线。羽生自始至终都当前导。 泷谷或屏风岩等许多条困难路线,他也都是在冬天爬。 入会之后,从第四年到第五年,他几乎像发了狂似地尽挑岩壁爬。 传说一年当中入山日数达两百五十天的时期,就是这个时候。 登山会的登山行他一定出席,结束之后就留下来攀岩。 羽生国中毕业一年后,进入了青风登山会。 他没有上高中。也没有上大学。他离开伯父家,边打工边爬山。 他谎报年纪,从下水道工程、地下铁工程、在港湾搬货、搬运公司的卡车押货员,到铁工厂几乎做遍所有粗工。 每去爬一次山,他就换工作。 青风登山会是社会人士的登山会,并不像大学里的社团那样由学校会提拨一些经费。因此登山费用得完全自费。就连赞助商也要自己去找。 更重要的是,所有人都有各自的工作。大家设法在忙碌之余,安排时间去爬山。 羽生把自己的一切全赌在登山上,能够与像他这样的男人结伴的人实在有限。 有的人家里开店,早已决定迟早要继承家业;有的人从事能自行安排时间的工作。这类人会轮流陪羽生。 和某个人进入北阿尔卑斯一星期。一星期后,和那人在涸泽分道扬镳;羽生待在涸泽的帐篷里,等待下一个伙伴入山。如果和头一个人进泷谷,就和第二个人爬屏风岩那就是羽生的做法。 比起每次一个人去爬山时,在山与东京之间往返,那样反而便宜。 在一个伙伴离去,下一个伙伴到来之前,如果有三天的时间,羽生就会做卸货的打工,从上高地搬到涸泽。这么一来,在山上也能赚钱。 无论是在谷川或南阿尔卑斯,羽生都采取这种做法。 即使是在山上空出半天的时间,羽生也会想攀岩。 走吧。他对伙伴说。 只有半天的时间。反正会在半路上折返,不如悠哉个半天吧。 即便对方那样说,羽生也不同意。 走吧。既然只有半天,我们走到半路再折返不就好了吗? 对方只好迁就他。 然而,羽生却进一步责问对方:你是为了什么而爬山? 当时,饶是羽生,也还没有独自攀岩的念头。基本上,攀岩需要绳友。 这个人不去的话,我就不能爬了。 羽生也经常把这种不满,直接发泄在对方身上。 想和羽生搭档的人自然而然地减少了。 后来,又发生了一件令身边的人畏缩的事。 那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只是关于羽生丈二的言论的插曲。 当时羽生二十三岁。 青风登山会的伙伴举办了一场酒宴。 酒宴的续摊时 话题自然聊到了登山,说到和情如兄弟的绳友一起悬吊在岩壁上时,自己会怎么办。 冬天绑着登山绳的自己悬吊在岩壁上。绳友吊挂在下方。朋友的体重加诸在自己身上。如果只有自己的体重,就能设法逃脱,但若加上朋友的体重则动弹不得。 自己知道,如果处于这种状态下,两人肯定都会没命。 然而,如果趁着还有体力割断登山绳,让朋友坠落谷底,自己的生命就会得救。 这时,如果是自己的话,能不能割断登山绳呢? 众人聊着这样的话题。 如果对方是你的话,我就会割断登山绳。 有人开了这种玩笑,但一旦将之视为实际问题思考,迟迟没有人说出答案。 就算知道自己会得救,也很难狠下心割断登山绳吧。 毕竟,知道底下的家伙还活着。 众人说道:要亲临那种现场才知道,但没办法那么轻易地割断登山绳。 就在这个时候 如果是我,我会割断登山绳。 在此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羽生,说出了这么一句话。 可是,对方是你认识的人,是你的朋友欸。 我下得了手。 羽生一脸严肃地说: 因为我知道,如果继续那样下去,两人都会没命。既然这样,我就下得了手。 假如你是在下面的人,你又作何感想? 我觉得对方割断登山绳,我也不能怪他。 羽生爽快地说。 这群男人都有过攀附在岩壁上,从岩壁上摔下来一、两次,吊在半空中被登山绳救过一命的经验。因此能够以相当真实的感受,在脑海中描绘自己的身体悬吊在距离地面数十公尺,或者一百公尺以上的空中的景象。 他们也知道被人割断登山绳坠落时,自己的体重瞬间消失,轻飘飘地以自由落体的速度下坠时,那种寒毛倒竖的感觉。 饶是这群男人,也对羽生爽快的说法感到心里发毛。 当场产生了扫兴的气氛。 我会割断登山绳。所以被人割断登山绳,我也毫无怨尤。如果面临那种性命攸关的时刻,对方割断登山绳也无所谓。 这段对话始于酒席上的玩笑话。而且是假设的话题。对于那个假设的话题,羽生丈二却以令其他人惊讶的严肃表情如此说道。 发生了那种事吗?深町叹着气低喃道。 他是个令人摸不透脑子里在想什么的男人。 伊藤学深町叹息,低声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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